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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城,我毕竟不认识你
发布时间:2019-04-12 09:30:39来源:云南楚雄网责任编辑:段绍玉作者:黄晓萍

1984年,笔者曾写过一篇题为《鹿城,我不认识你》的小文,发表在很有影响力的《散文》月刊上,有些反响。当年,被《楚雄报》全文转载,还同版发表了马荣春(州委宣传部长)的一篇很有推荐作用的评论。今日重读旧章,发觉当时的一句提法(也可以说是文眼)不妥。那句文字说“地理位置委屈了你”,横向比较昆明与大理,很有点儿邻家吃肉,咱们只闻点儿香的牢骚。

三十五年回头再看鹿城,感觉不大一样。恰恰是鹿城所处的地理位置,成就了一座古老的个性。鹿城,滇域方圆得一“中”,前有领者;后有追者;左有挽者;右有助者,促成了鹿城的八面玲珑,六合风烟,别开妙境,非常安稳。

重新命笔,文从感知走,情往肺腑来,总觉得有话要说,按都按不住。灵感来自切身体会。有一股逮住乡愁以慰余生的依赖;有一念大半生奋斗于斯,后半生享受于斯的理所当然,入情入理拿自己当地主。

十年前,我赋闲之后,随女儿移居昆明,没准备再回来。城市文明建构了几千年,那是文化。人类进程的文化,大城市优于小邑,小邑胜于山居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何况我们从大城市来,再回归大城市,似乎天赋拥抱大城市的属性,一切都不必从头适应。和我们一样随子女离此地的半老不少退休者,都有“去国不还乡”的打算,有的房子都处理干净,没给自己留后庭。

这样的一群徙迁者人数不少。他们常在昆明的公共场所相逢,话题多是鹿城。剪不断理还乱的一缕情思,带着鹿城浓浓的豆瓣味、烧饵 [饴] [快]味、稀豆粉味,越说越令人馋涎,大声武气不怕昆明人笑话。礼赞曾经的家园,有人回鹿城重新买房子;有人回来租房子,吊住鹿城追回远去的记忆,最了不起的一句市井话概全这种回归:鹿城好在!

我比他们略略留了一手,将大房子处理后,换了户位居高阁的“鸟巢”,打算小憩用。近五年,鸟巢已成常居,女儿们年节都往鹿城赶。今年春节,两个久居大城市的女儿大年三十赶年饭,是在炮仗声中进家门的。鸟巢摆不下长大了的她们,地铺、客厅、折叠床见缝就躺下,人人在好梦中辞旧迎新,还说有个鸟巢就是好,倦鸟归来找得到旧时门,家的味道最正宗。倒是大城市里那个家,成了打拼前哨,她们都说,“告老还乡”,还是衣袍地最温暖……

喜新不厌旧。鹿城,我回来了;鹿城,我们回来了!

我的鸟巢,对望福塔使人心安;出脚龙川江与桃源湖两厢水使人心静。

年关一过,她们各奔前程,留我暖巢。

窗街东岭,我和太阳互道早安;窗街东岭,月亮和我握手互道晚息。早起,我比太阳都跑得快,跳上一路路公交车,环城北郭西岳,没有目的的目的,就为那一城的与时偕行,辉煌可待。发狂发呆的白天,梳理鹿城感受,文章也就理顺了。

哀牢山峰有根,龙川江水有源,连绵山水逶迤参天黛色;滇西大道穿境,纵横南北八极,幽然坝子宛约田园人烟。亦楚亦雄的鹿城,千里青山负郭,享美誉翡翠;十里波光入户,得风气明珠。一座卓尔不群的古邑,让你来了就不想走,总有不少的牵挂。

鹿城不大,名气不小,古称威楚。战国时期庄●通滇“以兵威定属楚”,与云南所有的城邦一样高龄。远在两千年前,部落酋长们殉葬的铜鼓、编钟,沉闷的疑重激昂九州神韵,“中国之最”的青铜文化落满稼穑的铜综,当然还有啸啸战马,隐隐旌旗。从金鹿的梅花足印到部落争战的铁蹄;从紫溪古刹到文庙大殿上的瓦上花;从守土安邦到推翻封建王朝的“重九”起义;从抗日救国的烽火到创建新中国的正义之师,凡云南经历过的大事纪,鹿城从不缺席。

鹿城镇守滇西门户,大秦时期就开门涌进上国兵马与移民,开启了中原文化与边地文化的融合与渗透,逐步形成多元文化共存的历史格局。因诸多因素的制约,社会发展的进程中,所留下的物质财富和精神向度,分成平型两岔,各具特色。坝区和交通沿线,多有汉家遗址,山区和少数民族地区,隐秘土掌茅寮火塘灰。汉家出文士,山寨有毕摩;汉家的“子曰”,山寨有古歌,文化的●脉是彝是汉都是经史。尤其是古歌,它年代不明,人神共仰,文史不分,都明白着事、实、史的烙印,即便是只言片语,都是楚州原汁原味的文化,值得我们崇敬。楚雄州的这类研究所专研此道,做成许多天下文章,在此,向他们致敬。

鹿城襟怀宽广,让流通的接纳九川;让封闭的吸养自然,各领风骚的个性,铸成鹿城遍地风流,刷新着这一片历史天空。

鹿城不大,至今常住城镇人口不过20余万,仅够大城市一个中等社区数。鹿城不小,它是楚雄彝族自治州首府所在地,辖千里彝山近300万人口,放在欧洲就是个“大国”。近40余年,是中国振兴跨度较长的、意义非凡的一个时期,也是变化最大的一个时期。州委、州政府及时提出“扩城”“强工”“兴农”“活商”,鹿城人的小日子观念发生着看得见的变化,做成了古邑的大文章。首先,从对峙徘徊转身为借鉴用活;敢于挽滇池热●、洱海渔歌;政策引航区位优势,把州城打理得活色添香。彝人古镇的创建,做得相当成功。

这座位于交通要道的古镇,原来没有,历史上的痕印也不属“彝”。草创之时,曾有不同议论说:彝人住山岭,长期经营山地,古寨是有的,哪有古镇之说,荒唐!何况还将古镇立于市镇,有造假作秀之嫌,至少也是一种圈禁,说它什么都有理由。另一种见解也很有说服力:有史记载,大理国时期设的威楚府,在西北二里筑外城名“德江城”。彝汉交融古来有之。今日之彝人古镇,南大门名“彝人古镇”,北大门名“德江城”,各种元素都用上,这就很是本色。

为全国700余万彝民筑一古镇,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。

古镇特色,给彝族文化留足空间,让历史上的政权结构、旧制及民俗民风找到一个载体。它们无不打上民族的、地域的、历史的烙印;它们无不体现出对价值、秩序、习俗、礼仪、信仰等等的心理坚守;它们无不体现对自然环境的尊重、礼待、维护。姿态之高,表现出可贵的民族自信文化坚守,进而将文化推向文明高度,一座精巧的“部落”,可以从物事的一个角度,展现无边风月。

六位彝家汉子的英雄气概统帅“六谊分支”;驿道马帮述说生计;大大一个葫芦是祖神;煌煌一堂祭祀说根谱;亮亮一个火塘落日月星辰;巧巧一座土祖庙敬各种神灵;高高一树火把主崇高的祭祀……

冬至那一天,我第一次领受彝族年的圣餐。松毛的清香,烈酒的醇绵,砣砣肉的油亮全是彝人家宴。迎宾的舞者来自彝族各个支系,全是老妇女,别开妙相如是慈母,自带盆饭矿泉水从日出舞到月落,是那一天获得镜头最多的人群。

镇中有市,市中有园,园中有落部,部落里有府。让人能在很短的时间内,感受和游历一座从历史走来的原生态(仿)彝镇,给人视野和经验之外的强烈冲击,满足一般人的审美,足够。

彝人古镇的成功建造,让鹿城从匆匆驿站变成滇西枢机、商贸大埠、旅游重地。聚人气聚财富中,古邑的颜值猛增。全新的作为能携全州共进;长期的作用,会带动一个地区谋发展而不息。

滇中自古缺水。

仅有一条龙川江过境,容量也小,称之为江是对水的渴望和尊敬,以水流而定,叫“江”有点勉为其难。就这么一河水,沿途沟渠遍野都在瓜分,流进鹿城的水也有限。早年,枯水季节满河瘦骨,从此岸到彼岸,踩着石头三跳五跨不会湿鞋;涨水季一江黄汤,死猪断木稻草胡乱推着走,张扬得有点过份。疏浚龙川江河道四十年来花的力气不小,归顺散水让江壮大是专业部门的事;城间一段裁弯取直将河床深下去,堤岸宽起来,是城市建筑者们和全体市民的事。众志成城也成水,几十年努力下来,这条碧水穿城的江,风姿透逸如鹿城这位滇中汉子的绿腰带,很有情调。

新建青山湖、彝海;

培修九龙甸、尹家嘴水库;

完善桃源湖;

开发青龙河……

活水在彝人古镇纵横交织如水网,家家流水,户户垂杨。桥上行人往下看;水上行船者往上观,荡漾中天人合一的清韵,悠然雅致趣味淡然,引人遐思。这时,爱时尚者你可以去什么“吧”,爱思考者你可以寓意盯远只望水,望到“月落乌蹄霜满天”,再找家小客栈枕水而眠,寥落幽峭梦来时。你会忘掉人生许多烦恼,享受当下。

兴水利与绿化同时进行。水源林紧接诸峰;经济林环绕村寨;观赏林偎依水岸,苍翠的林木保障着气候环境。天意加人为,让园林鹿城提供着龙江水的丰盈,众湖水的清亮,不冷不热取那一份滋润,日子就过得举重若轻,享生活之妙:轻松。

小城确实不大,坐大了的是空间。

扩城时,给市民留有足够的休闲地。十里长河的林荫大道够你欣赏:江水拖着人的影子,狗一样忠实;花枝拂着人的衣裙,孩童一样调皮,大大小小的广场足够半城市民潇洒。晨练的忙人、脚劲不太给力的老人、溜湾的闲人、兴奋之极的歌人舞人都各有其所。歌者舞者盛装薄粉,疑是人为组织,全缘于自发行为,别有一番难以释怀的山寨风情。调是彝山调,舞是左脚舞,入耳易学大众都来,满城扬歌起舞带着集体欢乐,这是鹿城独具的风俗,放在别的城镇绝对有伤大雅,水土不服。

国家级高新区原是一片桑麻地。从18家企业破土,到如今高科技迅猛发展,给鹿城开启了一户希望之窗。挺进江北历史铭记着一声呐喊:冲出咽喉再振威楚雄风。

高楼大厦英姿勃发,街灯民族特色浓郁,街道宽敞市容整洁。完整的公交体系一元钱自始至终(以10路为例,有26公里距离),将城与乡串联一体,不留死角。街灯夜夜长明,斑斓中福塔红火全城。福塔在岁月中锁水,诉说滇中干渴;今日祈福,光辉盛世是一支冲天火炬。物茂价廉生活消费低,房价平稳低于昆明大理一半还有余,置居不难。百般好处中最好的是民风淳厚,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像邻居,打声招呼带笑容,亲和中给人安全,给人信任;千般优越中最优的是空气,干净清爽润心润肺,滋养着全城人的优渥,说一句宜于人居不过份。

胡乱写来,有为鹿城当“托儿”之嫌,落进广告俗套我都无处去讨说法。如是写,可以看成一己之见;写不下去的那一片,也有我精神的苦闷,难以排遣和超逸。

我家原住在米市街口八一路侧,经常光顾米市街。这条街零散逼窄陈旧,初识它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。那时,它如红颜不再的商妇,而今我都老了它还颜如昨,似乎越老越弥坚地守住鹿城旧风俗,市井味极浓,像一个不分朝代的社会。

米市街保存着古老的鹿城习俗。

饵 [饴] [快]烤着,调料摆着,拖个草蒲团坐下去,再来碗稀豆粉,这一天胃都舒坦。凉鸡米线此地最正宗,葱花粑粑此处最香。服务世俗日子的行业应有尽有,我特别忘不了那家理发店。此店与同街店面一样其貌不扬,挂着一块牌子很有意识:不让白发催人老。手艺者却是位头发胡子都白透了的老师傅,此人幽默着说:再好的剃头匠也打理不了自己的顶上霜,笑谈、笑谈。街口有个卖古董的小型跳骚摊,明清陈迹、民国老款,识者是古董,不识者叫荒货。我在此淘过几本线装书,它却再也经不起翻阅,摆在书架上壮胆,我也成了读书人。

米市街背靠西山,700年前曾立过大明天朝的城门,至今西山垭口还有一段古城墙残墟宛然。游人到此,倍觉岁月的温度,总想多亲近片刻。日经月华,米市街从鹿城的象征,变为封闭的屏障,老房子摇摇欲坠又背靠背相互支撑。精诚团结中,老而不朽地存在着,人们(执政者)拿它无可奈何。一街的房子都不怎么样,街中段有一排连铺,砖木结构高敞亮堂窗饰花雕,院有兰草,一楼一底气派如乡绅。那户人家有一子海成荣曾是我的同事。此人白白净净像个少爷,满嘴文词像个书香子弟。携新妇林中藏娇(白衣河林场),听他细细讲来,米市街居然有君子之风,谦和礼让公平无私,治安不用官方愁,各人打扫门前土,也管他人孔上尘,热心公益。

我的眼中,米市街幽深古老神秘,名医名师名榜艺术高端者,一抓一大把。百业工匠中,有一种人的职业叫“宝宝”,专门为人收尸送葬;有一种职业叫风水先生,专门为人算命合婚拣吉日。最让我新奇的是马栈。那时出城无车,马车走坝子、马帮走山区,给满街的孩子留下一个挣零嘴钱的机会:割马草卖。一背马草得两毛,好大一笔哟:

街不洁净:马屎猪粪,脚泥;

屋却清爽:庭院花草,字画。

一街无土主,家家有神位。他们户户可为土主,多是鹿城原住居民。

2018年,米市街悲壮谢世,带走我无限的思念;飘逝了一座逝去的家园。据说,代替旧米市街的将是一座“鹿城古镇”。涅槃后的米市街必然生机盎然;不走的西山,是鹿城古镇最忠实的旁白者,还有那和煦的阳光,柔软的绿风……黄晓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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