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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花开处是故乡
发布时间:2021-01-11 09:46:58来源:楚雄州文联责任编辑:姜蕾作者:杨晓燕

又是秋天,叶落下,草枯黄。

行走在深秋的时光里,在楼宇林立的城市,找不到熟悉的事物,于是我向远方眺望,顺着老家的方向,我希望寻着一片芦苇花,一片载满童年故事的芦苇花。

可我能看到什么呢?一次次的眺望,一次次的落空。远方除了山还是山。我的眼,再也望不到那片洁白的芦苇花。故乡熟悉的人和事,似乎是一帧帧的黑白照片,在芦苇花的纵深处一遍遍播放。

夕阳下的故乡,在芦苇花衬托下,安静得似一幅恬静的乡村油画。我看到,我的祖父,背着背篓,扛着锄头,带着年幼的我,在芦苇从中穿梭。祖父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带着我去挖芦苇根,乡亲们管这个叫芦柴芽。祖父用锄头挖起一根根芦柴芽,然后放在篮子里,祖父说秋天换季,大家容易感冒咳嗽,这个芦柴芽入药,治疗效果好。我知道,做赤脚医生的祖父每个季节换季的时候,都会给乡亲们挖免费的药材。

祖父说,这个芦柴芽在中药里不仅有清热解毒、生津、止咳等等疗效,还是那些贫困日子里我们穷苦人家的救命粮食。那时候,天干旱,收成不好,饥饿常常伴随着家里的人。孩子饿得哇哇大哭,老人饿得躺在床上有气无力,而祖母只能默默流泪。天无绝人之路,腿上有残疾的祖父,忍着饥饿的折磨,每天早出晚归,背着锄头和背篓,去野外挖野菜和芦柴芽根,带回家给家人们充饥。因为挖芦苇根太辛苦了,祖父的手掌心里磨起了血泡,但是当祖父看到家里的老人和孩子的口粮有了着落的时候,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,他让祖母把芦柴芽拿去晒干后用石磨磨成粉末,掺在野菜里吃,在那个被饥饿俘虏的年代,饭桌上有这样的一道菜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。祖父和祖母用这样的生活方式,带着家里老老小小八九口人渡过了艰难的岁月。

在我的故乡,有坝塘河滩的地方,就有芦苇。芦苇从春到夏,一直脆生生的绿着,绿得逼人的眼。村头的那一个池塘边,是芦苇长得最旺盛的地方,清澈的水倒影着碧绿的芦苇叶,野草、野花便成了池塘景色的陪衬。

村里的那口老井,在芦苇的掩映下,常年流淌着清澈甘甜的井水。老井是长方形的,有石梯自上而下。每天清晨或傍晚,通往老井的路上就响起了吱吱悠悠的交响曲,小山村人家日常的苦与乐便荡漾在芦苇从中。

即使是天干旱得到处冒火星子的时候,这片芦苇仍然旺盛的生长,芦苇从中的老井也不会干涸,这样干旱的年成,老井的“龙眼”依然还在汩汩冒着甘甜的泉水,滋养着家乡父老,这大概是得益于郁郁葱葱的芦苇丛保持着地下的水分不流失。

酷热难当的季节,每当我在城市的马路上行走得口干舌燥的时候,总会想到故乡那片青纱帐般的芦苇从和那口流着甘甜泉水的老井。此时,头脑中更出现了一幅画面:一口老井,在碧绿的芦苇丛掩映下,更似一幅恬静的风景画,芦苇花飘啊飘,飘到我的梦里……

到了夏天,芦苇更加的旺盛了,一大片一大片满眼的翠绿,诉说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。几个孩子在不太深的池塘里学狗刨式游泳的时候,会把卷着还没有舒展开的芦苇叶子拿来做哨子玩具,吹得那么开心,那么悠扬,此时孩子们的快乐简单又纯粹。单一却响亮的哨音似乎把周围的芦苇叶都吹得飘扬起来,在蓝天的衬托之下显得更绿了。

到了秋天,芦花便开了。刚开的芦花,浅灰中带着微微的粉色,女孩子们自然是喜欢,随手折上一支戴在发上,更增添了女孩子那种娇羞中又朴实无华的美。更有甚者,女孩子们将这浅粉色的芦花带回家中插在瓶子里,装点了枯燥的生活。

秋,一天天深入,芦花,也一天天变了,它从微粉色变成了灰白色,蓬松而柔软,一片片的芦花开满村庄周围。到了黄昏时分,微黄的阳光映衬着白色的芦苇花,便有了一种入电影之感,给寂静的小山村增添了几分诗意。

秋霜渐浓,芦花灰白,渐入初冬。此时,乡里的人们都闲了下来,于是结婚嫁娶的事情也多了起来。此时也是我们村里那个唢呐匠大爹生意最好的时候,他会把坏了的唢呐哨片拿下来,以芦苇为材料做一个新的哨片。苍茫的芦苇花,在唢呐大爹悠扬的唢呐声中,白霜愈加浓重。

到了寒冬,人们便把芦苇割回家,叶子用来垫牲口圈,芦苇杆用来烧火做饭,芦苇花则用来做座垫,芦苇根是祖父最喜欢的草药。寒冬腊月,有了芦苇的陪伴,人们便可以温暖一个冬天。此时村间的芦苇,看似失去了生命,然而,当春天悄悄来临的时候,芦苇便又旺盛的生长起来,从春绿到秋,直到芦花开满秋天的小山村。

后来祖父去世了,父亲接过祖父的事业,继续成为中医世家的传承人,我们家里不是很富裕,然而父亲要负担着赡养老人和几个儿女的重任。那时候,村里的人和父亲说:“你家两个丫头早晚都要嫁出去,成了别人家的人,就不要花钱供她们上学了,这样会减轻一些负担。”父亲不紧不慢的说:“只要我活着一天,砸锅卖铁也要让两个女娃娃读书,没文化的日子我们就过够了。”从此,父亲带着母亲一起栽种烤烟,干旱季节,父母的肩头都因为挑水浇烟苗而磨掉了一层又一层的皮,但是在供我们兄妹三人读书的路上一直咬牙坚持。为了省钱给我们交学费,父亲把纸烟改抽水烟筒搭烟丝,这些烟丝,是父亲自己把烤房里的烟叶拿来自己制作的,据说这种自制的烟丝抽起来又苦又呛又辣,很不好受,而且不利于健康,但是父亲顾没有想那么多。

父亲很喜欢芦苇花,闲暇的时候,他总是去芦苇从中看看那些花,依然会给邻居们挖芦柴芽入药。父亲总是说芦苇不仅全身都是宝,还是我们家的“救命恩人”。

我工作后,家乡的芦花依然一年年一茬茬的盛开,无论干旱还是多雨,它从来不缺席。父亲逐渐衰老,白发越来越明显。那年冬天,我回到老家,老屋周围的芦苇已经干枯发白,在风中摇曳着,发出瑟瑟的声音。此时,我看到父亲在房前的芦苇从中割着芦苇,他的身躯有些佝偻,然而用镰刀时候依然那么坚定,一丝不苟。我说:“爹,你割这个做什么?”父亲见我回来,咧开嘴笑着说:“这个可以拿回去煮饭吃呢,现在用电煮饭吧这个电费也耐不住,你们在城里买房子,我也能省一点是一点。”看着父亲有花白的头发和脸上老树皮一样的皱纹,以及不再挺拔的身躯,我鼻子一酸,竟然有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
父亲生病了,病得很严重。我竟然不知情,他到最后疼得受不了的时候,才打电话给我,我又和妹妹开车回老家把父亲接到县城的医院住院。看着我们焦急的样子,父亲依然笑呵呵的说:“这小病怕什么,打针吃药后就会好了。”其实,父亲得了心衰的病,医生说已经很严重了。我的父亲,因为怕家里人担心,身体不舒服却一直忍住不说。因为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,父亲在经历过几次反复住院后,终于离开了我们,离开了他喜欢的那片芦苇花。

父亲的坟墓和祖父的安息地相隔几十步远,就在离他们长眠的地方的不远处,有一座河坝,周围长出了郁郁葱葱的芦苇。到了秋天,也会开出洁白苍茫的芦花,我久久伫立在父亲和祖父的坟前,看着不远处白茫茫的芦苇,它依然开的那么苍茫,那么旺盛。此时,我不得不佩服芦苇的韧性,就那么普普通通的草,却那么坚韧不拔,不屈不挠的顽强活着,默默的为别人奉献自己的全部。这些芦苇,不就像祖祖辈辈的男人们吗?普通,却对生活不屈不挠!

每年秋天,我都会下意识的去寻找那些芦苇花,寻找芦苇花深处的唢呐声和芦哨声。芦花,在我心里已经是另一种物语,一直盛开的我的故乡里。


作者简介:

杨晓燕,女,笔名慕雪,云南省作协会员,现供职于云南省楚雄州牟定县茅阳中学。工作之余,喜欢诗歌、散文创作。作品散见于《金沙江文艺》《西部散文》《楚雄日报》 《云南日报》 《散文百家》等报刊杂志。参与反映地方民族特色连环画《跳起黄灰做得药》一书的文字撰稿并已出版。著有散文集《听风的日子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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