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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慢四步

发布时间:    作者:王叶红

黄昏,是夏日里最惬意的一个时间段了。

夏花繁茂,晚风温柔,沿着河边小道散步,紧张了一整天的颈椎仿佛也一寸寸的松懈下来了。

拐角处的空地,一群老年人热火朝天的跳着广场舞,虽然有点嘈杂闹心,却也是一种幸福生活的表现,充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。

黄昏的舞蹈,是生性内向的中国人另一个展示舞台,无关工作,无关业绩,不为取悦他人,单纯愉悦自己。

还记得小时候的周末,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一下班就忙着脱去颜色沉闷的工装,换上平时很少穿的好衣裳,花衬衫配大喇叭裤,乔其纱裙衬着大波浪爆炸头。精致点的阿姨还偷偷抹了口红,搽了雅霜,香香的美美的,完全看不出在公路上是能使洋镐,能拌炒石料劳动模范。

吃过晚饭,工人俱乐部的七彩灯球开始转动,舞曲响了,周末舞会正式开场。

他们经常跳的是慢三和慢四,听起来差不多,但跳起来却很大区别。慢三是“蹦恰恰”,热烈轻快,任何一对男女搭成舞伴,都能来上一段。而慢四是“蹦恰蹦恰”,节奏4/4拍,男士先出左脚,左右脚轮换,走四拍。女士则先出右脚,左右脚轮换,走四拍。慢、慢、快、快,这就需要舞伴有很高的配合度,才能满场飞舞,而又优雅沉稳。慢四步舞曲声中,只要听见“哎哟哎哟”的踩脚声,不用说,准是临时组合的舞伴,一点默契都没有。

时光流逝,人们的兴趣爱好也发生了转移,工人俱乐部慢慢的变成了棋牌室,大喇叭西裤和大波浪爆炸头被岁月席卷而去,黄昏的“蹦恰恰”也变成了最炫民族风,而那种华美优雅的慢四步,很久没见了。

离开广场舞现场,且走且停,迎面看见一对老夫妇挽手而来,虽然动作缓慢却步调一致,一二三四,也像极了一支慢四,默契又合拍,看着他们,我突然想起了另一对老人。

三年前搬的办公室,窗外有个小池塘,塘里有红鲤和睡莲,我第一次见到这对老人家,他们正绕着池塘走路,步调是4/4拍的,慢四,很慢很慢的那种慢四。

老爷爷走在前面,腰间是那种老式的牛皮腰带,厚实牢固,扎得紧紧的。老奶奶走在后面,应该是中风的后遗症,腿脚很不灵便,她把两只手插在爷爷的腰间,紧紧抓住腰带。老爷爷先出左脚,慢慢的稳稳的踏出一步,两步,然后站定,老奶奶跟着缓慢的提起脚,重重的踩下第三步,然后另一只脚拖过地面,站稳第四步。

他们围着小池塘缓慢的走着,他在前面,一步,两步;她在后面,三步,四步。绕一圈大概两百米,走下来需要将近半小时。我就这样看他们走了三年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几乎从不间断。有时候心情好,老爷爷腰带上还会别个播放器,放着欢快的小调;有时候下雨,老爷爷就会擎着一把伞,伞面大部分移向后;冬天到了,两个人都戴了颜色鲜艳的手织毛线帽,老奶奶的帽子两边还坠着可爱的绒球,棉鞋看起来有点笨,但是一,二,三,四,他们配合默契,走的还是很稳。这何尝不是另一曲慢四呢!

年轻时我们腿脚灵活,我是你的舞伴,年老了我腿脚迟缓,你是我的拐杖。生活也许就是围着池塘绕圈,周而复始,毫无新意,我们走不到更远的世界。但是有你就好啊,还有红鲤,还有睡莲,还有双双对对的燕子轻盈的掠过水面,就像是那年,你的臂弯里带着我,我的脚尖轻点地面,永远跟随着你,把生活跳成一支舞曲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
一二三四,

二二三四,

三二三四,

一生一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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